波的尼亚湾浮尸

典芬暂时退坑勿扰

 

【典芬】写作指导 下

-5-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走到提诺的公寓楼下的。他经过最初遇见提诺时的咖啡馆,经过某次散步一起踏过的小巷,经过曾经去过的餐馆,再抬头,已经站在了提诺的门前。

 

门虚掩着,他敲过门之后推门进去,随手带上了门,看见提诺正把一个登山包挪进储藏室。房间没开暖气,而他正敞着外套,额头渗着汗。

 

“你还好吗?”贝瓦尔德小心翼翼地问。

 

“我很好,只是最近忙着在做登山训练。”提诺收拾好那些装备,转头看着他,“你不会以为我在躲着你吧?”

 

“登山?”

 

“对,我打算开春的时候去青藏高原一趟。我决定去找找雪豹的踪迹,说不定还能因此得到去国家地理杂志工作的机会。嘿,我知道你以为我疯了,但我好几年前就在想这件事了。”提诺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喝,“雪豹很难找,我大概要在高山上等上十天半个月,那儿恐怕也没有手机信号,你想联系我恐怕要靠写信了。从高山上下来之后,我还得跟着之前找到的活儿去一趟南美洲,最快也要两三个月才能回来。”

 

“但你总会回来的,不是吗?”贝瓦尔德抓住了他的手臂,语气有些慌张。

 

“会的,说不定你写完这本书我就该回来了。房租我交到了六月份,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我把钥匙给你。”提诺动了动手臂。他收回了手。

 

“我没有躲着你的意思,贝瓦尔德。”提诺又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你爱我。但我没必要躲着你。我或许可以回应这份感情,我只是不确定……”

 

杯子里的水一圈圈漾开波纹。贝瓦尔德开始觉得眩晕,头脑空白地等着提诺把话说完。

 

“我不确定能不能爱你像你爱我这么深……我不能否认我对你有超乎友谊的情感。但如果你从我这里得到的只有付出的十分之一,我觉得这不公平。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提诺低头看着木质餐桌光滑的表面。他每次硬要转移自己注意力的时候总要这么做。

 

“我不介意。”贝瓦尔德回答,“在这之前,我甚至没有考虑过你会有这样的回应。”

 

提诺大抵是他见过感情最充沛的人,不光是向着他人,也是向着整个世界,而他也从其中得到了丰厚的回报。这让贝瓦尔德几乎要以为,他从自己这里获取的爱不过也是他应得的那一部分,得到回应反而变成了意料之外的事。

 

“我或许看起来是那种薄情的混蛋,但是你瞧,我不会干不劳而获的事。如果你爱我,而我也一样的爱你,我们可以在一起很久。如果我们之间只是友情,我们也可以做一辈子的朋友。但要是你爱着我,我却只是心安理得地接受,说不定还装作没发现,这样的关系只不过是定时炸弹。

 

“我或许确实在躲着你……我拿攀岩做借口打发时间,只是为了没有那么多空闲去瞎想。我有自己的生活,我没想过某一天会有人介入。如果你一个月前问我,我会说喜马拉雅山我非去不可,但是现在我开始动摇了。我想干脆留下来,但总不能就这样丢掉一份来之不易的工作。”提诺用指关节敲击着桌面,眼神迅速地掠过他,又回到桌面的木纹上。

 

“你当然应该去。”贝瓦尔德沉默了几分钟,“你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直到开春之前,他们都住在一起。贝瓦尔德退掉了旅馆的房间,换了一把公寓楼门的钥匙。巴黎的冬天不如北边冷,但时不时下起的雨足够磨灭一个人全部的好心情。他们像地底的鼹鼠一样蜗居在温暖的小公寓里,每到星期一才舍得穿过凄风冷雨去市场买足一周的食物。提诺还得穿过冷风去好几个街区之外的攀岩馆,几乎回到家就立刻倒在地毯上,训练出的汗在冷风里一吹,险些要结成冰碴子。有一周恰巧遇到公共交通系统罢工,冰箱里只剩下孤零零的小半瓶橄榄油和一根法棍。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半天,决定剩下的时间吃六天外卖。除了有一天提诺走了点远路去吃惯的餐厅打包了一份烤牛排骨回来,剩下的时间里两个人都浸泡在过分油腻的披萨外卖和一罐接一罐的啤酒里。披萨盒子和啤酒罐堆在厨房里,偶尔他们中的一个会打开房门探出头,把垃圾袋空投到走廊尽头的大垃圾箱里。

 

到了晚上,他们会面对面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各自做自己的事情。贝瓦尔德的小说已经接近完稿,仍在苦苦思索该给古德费洛先生一个怎样的结局。爱情没那么坏,也没那么好,它使年过六旬的老画家枯木逢春,也因此让他憎恶起之前泥潭一般的生活。他向上看,手伸向娇艳的花丛,脚下却仍是肮脏的淤泥。他凭着爱而不得的不甘和偏执作画,画风一点一点变得扭曲。

 

他把这结局讲给提诺听,对方停下手里整理旅行攻略的笔,搔了搔头发。他注意到提诺背后花盆边上的一个小物件。他注意到很久了;只是这会儿它在短暂的沉默里似乎格外惹眼。

 

提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拿起了那个摆在盆栽边上的小玩意儿。它看起来像块金属碎片,也许是铜做的,表面还有磨损的凹槽。

 

“这是个纪念品,我还在报社干活儿的时候留下的。我当时在调整光圈,太阳太刺眼就换了个方向,藏在一堆钢板后面,刚巧这个小玩意儿从我身边擦过,撞上钢板然后弹到了旁边。它经过的时候带着一股风声,我却因为太专注在相机上而没有听见。

 

“这简直太偶然了。如果当时我没有换位置,说不定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当个植物人,或者更糟,还能在报纸上混个英年早逝的头条。我吓了个半死,差点打开相机后盖把一整卷胶卷都废了——它们曾经还是我执意要跑到加沙去的理由。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捡起一块碎片,上面似乎还有余温,因为我的手直发抖。我清醒过来,把它装进贴身的口袋里带回了家。

 

“我之后再也没有像那次一样执意要往那么危险的地方跑。我那些同事还以为我看见战乱的场面受了很大的刺激,报社老板差点要给我找心理医生来了。但我知道,我只是在那一瞬间突然知道自己有多么幸运,我以身犯险的行为又有多么愚蠢。胶卷里的照片我洗了出来,又扔掉了很多,只有那张加沙地道里的姑娘留了下来。”

 

他停下来,把弹壳碎片放回原处,转过头看着贝瓦尔德。

 

“我之前一直觉得,把最有震撼力的东西展现给读者看就是对的。但是不是那样。他们能看到什么,取决于你想让他们看见什么。”他用食指敲敲自己的太阳穴,“如果我把这个姑娘推到读者面前,这比我拍一百张硝烟弥漫的战场都要好。她们才是那儿最卓越的斗士,每个周末都要化好妆踩着高跟鞋钻进地道,混在那些送肯德基外卖和运送军火的人里,跑到埃及去参加派对。

 

“所以我一直觉得,你的编辑说错了话,你的洞察力没有消失,只是挖得太深,读者们习惯于表面的平和安定,一旦看见血淋淋的事实反倒会避开。你还可以拯救古德费洛先生,或者是你自己,贝尔。他画的那幅画,意义不是毁灭,而是重生。”

 

这在他的脑海里又是另一回事了。他看见佝偻着背的古德费洛先生颤抖着手掀开画布,那片斑驳的深红让所有人都噤了声,脸色沉重。长久然而并不长久的缄默过后,人群中有个人走到画前面去,端详许久,迟疑地开了口:“恕我直言,先生,我认为您在这幅画里画出了希望。”

 

迷茫的情绪笼罩了他的心头。这无疑是个好结局,但他应该为了结局去修正前面足足花了一年写就的数万字吗?遭遇退稿的时候编辑也提过类似的建议,却早被他连同那封退稿信一起扔进了碎纸机。时时出现在他脑海里的苍老落魄的形象一点点成熟饱胀,故事的发展生出一种新的可能。贝瓦尔德蓦然间回过神,从第一页起审视着自己的书稿,飞快构思起修改后的大纲。

 

“这只是个建议,你用不着推翻前面的部分。”

 

“不,你说得对,”他喃喃道,眼睛在行列中迅速地逡巡,“我早该想到故事会有不一样的发展。”

 

一连好几天,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着,他不断在原先的稿子上划下删除线,在空白处填上新的文字。爱情从令画家坠入地狱的险桥一跃变成了促使改变发生的契机,又反过来,透过书稿,把积极的影响投射在他身上。他完成的速度比想象中还要快,天气稍显露出一点变暖的迹象时,新修的部分已经过半。临近开春的时候,他缩减了写作时间,陪同提诺去过几趟攀岩馆。分别的时间愈近,预想中的焦躁却没有来临,反倒是平静与日俱增。

 

-6-

 

提诺没像他早些时候说的那样失联,进山之前每天还能通上一个电话,运气好的时候,他还能蹭着微弱的信号在社交网络上贴几张照片,海拔升高之后,断断续续的杂音占据了通话记录的大部分,直到提诺找同行的队友借了卫星电话,他们才又听清对方的声音,而不必将一句话重复上四五遍。

 

提诺社交网络的更新没几天就彻底停止了,电话里也满是呼啸的风声,他说不上几句话就开始喘气,抱怨着糟糕的天气状况和越来越重的背包,语气里却难掩兴奋。

 

“我现在在山腰的位置了。有人说去年这时候瞧见过一只雪豹沿着峭壁出没,说不定今年它还会再出来一次。我们打算晚上就地扎营——老天啊,我真希望能找到个山洞或者什么的,天气真糟糕,说不定这几天还会刮暴风雪。”

 

贝瓦尔德理了理手里的书稿。只剩结尾的一小部分还需要修改了,不管是编辑还是他自己都没料到这样快的速度。

 

“祝你好运。希望你能赶在我写完书之前拍到照片。”

 

提诺笑道:“我们打个赌怎么样?要是我在你写完书之前见到雪豹,你就带着一盒甘草糖来找我,如果我没来得及,就放弃南美洲的活儿回法国去。”

 

“好。”他挂上电话,盘算着先去买甘草糖。

 

之后整整两个星期,他没再接到过藏区打来的长途电话。他没起疑心,只当提诺不方便联络他。也许卫星电话不小心损坏了,也许提诺正整天整天地盯着对面那堵空白的岩壁出神,被找到雪豹的念头逼得发疯。直到他修改完所有的书稿,寄给编辑,紧张地等候发落的当口,才又有陌生的电话打进来。贝瓦尔德接起电话,满以为会听到提诺激动的声音,他还可以顺便调侃几句催促他实现赌约。

 

他只听见一个掺杂着浓厚口音的女声,声音又低又细,他不得不让对方重复好几回才明白她打电话来的用意。提诺的最后一个电话打完之后,没过几天,山的北侧果然刮过一场暴风雪,原先在那儿扎营的登山队在那之前向山下紧急转移。他就是那会儿出的事。天色暗沉,能见度低得可怜,他背着摄影器材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最后,不知什么时候就落了单。纷纷扬扬的细雪填平了沟壑,把凶险的冰裂缝隐藏在洁白柔软的表象之下。

 

贝瓦尔德挂上电话,飞快地订了机票,把编辑的事抛在脑后,抓起钥匙和外套奔向门外。办好加急签证,直到坐上飞机,他还没从那个电话里回过神来。他起码挂了编辑三回电话,一遍遍看时间却始终没把准确的数字记在脑子里,航班时刻表就挂在他眼前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每隔几分钟他的航班信息就滚动着出现在屏幕上,但直到机场的广播叫到第三遍名字,他才勉强没有误机。

 

午夜的航班空空落落没有几个人,他拉起横排座位中间的扶手躺下,始终闭不上眼睛,只得盖着毯子,长久地盯着头上圆圆的阅读灯出神。两盏米黄色的灯光像一双眼睛回望着他,他脑海里一片空白,一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飞机上,又是搭飞机去看谁。贝瓦尔德费力回想着,那本写了很久的书,雪豹,那个随口的赌约和陌生人打来的电话。提诺受伤了,状况不容乐观,他得去见他。

 

或许从接起那个电话开始他就在梦里了,他甚至一点也没有怀疑对方说的话就匆忙预备了行程,说不定提诺一点事也没有,被他遇到也只会一脸错愕,问他为什么出现在那里。舷窗外的天际显出一丝曙光的时候,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从黑夜催生出的无边幻想中翻身坐起来,走向机尾的卫生间。

 

他下了飞机,乘火车到了离山区最近的乡镇,转乘大巴走了一段山路,又坐着面包车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因为交流不通被司机提前放在路边的时候才发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终于看见电话里提到的医院的时候,太阳早就落了山。他没来得及吃饭,只在路上灌了点凉水,觉得胃沉甸甸地往下坠。那只是个小小的医疗站,病房只有一条走廊,一眼就望得到尽头。跟他通过电话的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问明身份之后疲惫地撑起眼皮,勉力给他指了方向。

 

他站在病房外面。他的人生一定是又被抛到了幻想里面去,除了手里皱巴巴的车票,只有一阵阵头晕恶心的高原反应真实得难以置信。提诺只和他隔着一扇门的距离,受伤的那条腿被吊起来。他一个星期前在冰裂缝里摔倒,所幸一支中国的探险队在为时已晚之前把他救下了山。他也许在那儿,意识已经清醒过来,可以坐起来拿起自己的相机了。他也许不在那儿,贝瓦尔德也不在西藏,这只是场荒诞又浪漫的梦,只要他往病房走过去,转动门把手,整个梦境就会崩塌。天旋地转后他睁开眼睛,还坐在哥德堡的书桌前,古德费洛先生透过书稿的字里行间冷冷地打量着他。

 

好在一通电话打断了他。他那本书总算是通过出版社的要求可以出版了,听着编辑难掩激动的声音,他却觉得不甚在意。编辑催他回去签合同,他本该在这时候答应,思路却飘到一墙之隔的病房里头去,对方催促了很久才喃喃着说再多等几天。

 

“多等几天?你已经为这本书等的够久了,不应该再拖延了。”

 

他应和了几句挂了电话,仍在犹疑要不要进病房里去。提诺睡得很安静,兴许也不会发现他的来访。但他也许会影响到什么。提诺会不会被他在床前走动的声音惊醒,然后放弃得到工作的机会跟着他回法国去?他心头的阴云又添了几分。他来这里无非是想找到一个答案,想知道那双眼睛注视着他时究竟在看些什么,但绝不是让提诺放弃自己的既定安排。

 

贝瓦尔德在走廊里的长椅上又呆坐了一阵,最终鼓起勇气推开那扇门。他走到床前去,提诺没有醒,他的宝贝相机放在床头,镜头盖微微裂了一点。他端详着那张脸。提诺比起离开的时候瘦了一些,脸上冒起青色的胡茬。他几乎要伸手去抚过淡色的抿紧成一线的唇了,而这时候身后响起了敲门声——护士来查房了。他立刻收回手站到一边去,却又悄悄拨了拨提诺额前的头发。

 

“你们是什么关系?”护士好奇地问起。

 

“朋友。”他简短地回答,脚下的方向已经调转,预备着在提诺醒来之前冲出病房。他的手触到了口袋里的纸盒,动作因此慢了下来。贝瓦尔德踌躇了几秒,最终还是掏出那盒糖,叫住护士,让她在提诺醒来之后交给他。做完这一切,他快步离开,像当初逃离哥德堡的家族旧宅一样仓促而坚决。他不断说服自己只不过是来见提诺一面,而他心里的不甘却渐渐水涨船高。

 

一天零两个小时四十分钟之后,贝瓦尔德还是坐上了回去的航班。他望着舷窗外一点点变小的雪山和其上茫茫的白雾,决心把这次行程藏在心底。提诺如果不说,他也不会提起,他们仍能心照不宣地在一起很久。他坐在沙发上,开了罐啤酒,盯着墙上那幅风景画看。

 

“那是我退学之前画的最后一幅油画。”提诺这么说,“有时候半夜醒来,我还会想,如果我当初没有半路选择摄影,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光景。但我想过几次就不再想了。摄影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没有它,我绝不会有这么丰富的人生。”

 

写作对他来说是错误的选择吗?开始的几年或许不是,他本以为会尝点苦头,却没想到写作生涯意外顺利。但他近来总有种莫名的感觉,写作正通过某种方式影响着他。他已经说不清,究竟是在创作画家形象的过程中下意识参照了自己,还是人物反过来改变了他,就连提诺也问过他是不是干脆拿自己作了参照的原型。的确,他和古德费洛先生同样早年辉煌,同样落入过落魄的境地,也同样地被爱情拯救过。而他给画家安排的结局里画家选择了放手,他也应该同样地放弃吗?也许该留一封信在桌上,把钥匙挂回门口,就像逃离哥德堡那样从此远离法国,再找个地方重新开始。但这么一来,他仓促的西藏之行就完完全全变成了一场荒诞的梦,扔在角落里,整个余生都不敢再翻开一次。

 

贝瓦尔德在公寓里来来回回地走。他在这里住了四月有余,卧室里原本的单人床换成了双人床,还是费力从宜家搬回来之后两个人合力组装好的。他晚上会面对着那扇看得见塞纳河的窗户写作,提诺有时坐在他对面,有时在暗房里整理照片。他的存在像是被切成了两半,一半留在永恒的美好的过去里,另一半在现实里踯躅,飘浮在空气里审视着过去。他甚至连皮箱也收拾好,放在门背后预备着随时离开,却仍然忍不住一次接一次刷新提诺的主页。大多数的时间里他什么也刷不出来,时间线停留在进山的第二天。而过了几天之后的深夜,他再打开网页时,上面忽然多了一条更新。乍一看是座空白的岩壁,再仔细去看时,分明有双窥视着的眼睛。他匆忙瞥了一眼拍摄时间,桌面上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7-

“我爱的只是爱情本身。”

 

提诺不止一次说过这句话。第一次是在巴黎,不远处就是那家海明威曾经搭过行军床的书店,他们并肩走过街道拐角,刚要在露天咖啡馆里坐下。提诺低头翻阅着菜单,贝瓦尔德看着他。他若不是个天生滥情的人,就是对这世界有着充沛的爱。第二次,他们在相遇的酒店里对坐着,烛光摇曳,他恍然间觉得正对他微笑的提诺一晃眼就要消失不见,一张方桌的距离,像是隔开了整整一个星系。情况虽有不同,但那面上焕发的光彩和装满热忱坚定的明亮双眼,却始终在他心底打下形状统一的烙印。

 

这是第三次。提诺拖着行李箱,站在他对面,眼底第一次有了动摇。午夜的机场人流稀少,少有的几个旅客也都面露疲惫地飞快走着。他依旧怀着同样的目光看着对面的人,内心陡然泛起波澜。提诺本不应该在这时候回来,也决不会半夜用颤抖的声音打电话给他。

 

他看着对面的人。提诺本该在伤好之后沿着安第斯山脉继续他的旅行,带着相机,戴着风镜,继续他自由恣意的生活。他现在该在巴拿马的海滩上眺望着夕阳西下,而不是一身疲惫地站在灯光惨淡的机场里。他似乎一直固执地认为提诺不会受感情所累,他向自己索求爱意不过是因为这是他赖以生存的养分。他对这世界有充沛的爱,同样也需要充沛的爱来平衡。

 

他同样固执地想把自己排除在这爱意之外。也许是因为作家通病的那一点偏执和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这样甜蜜而痛苦的纠葛对他写作的帮助不亚于阅读或长途旅行,而另一边他仍然对短时间内生出的炽热的爱情心存疑虑,说不定下一秒那双紫色的眼睛带给他的就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我已经很久拍不出好照片了。我这么多年一直在旅行,不停地更换落脚点,习惯于不过多留恋一个地方。我移情别恋的速度很快;这个月我还在痴迷于高山顶上的积雪,下个月或许就会发疯似的想回到森林里去。通常这样不停变换的新鲜感才能使我继续保有对摄影的热情。

 

“而我近来在分神。我总会想起养在巴黎公寓阳台上的多肉和巴士底广场的露天摊档。我心里总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回来的渴望。我拍不好。我总觉得眼前的世界在不断失去颜色。”

 

提诺飞速地说着,脸上哀戚中带点甜蜜的神色令他想起自己,和笔下描绘着心爱女士的面容却始终不得要领的古德费洛先生。他们当中并没有分别。他清楚那种感觉,注视着某样东西,而目光的一部分早已被偷走。

 

“我什么也没动。你养在窗台上的植物好端端地在那里,暗房墙上贴的照片连顺序也没变过。我想你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但至于是什么时候,那并没有关系。”他温和地回答,看见对方眼底的哀戚倏忽间被磨平。

 

提诺最终还是没有去成南美洲。他花了两天在暗房里冲洗照片,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脚步虚浮,但精神抖擞。他喝了杯咖啡,把桌子上给他留下的凉掉的午餐推到一边,放下空掉的杯子敲了敲桌面。

 

“收拾行李吧。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们搭了第二天的欧洲之星去赫尔辛基。贝瓦尔德原以为他们会在那儿待几天,提诺下了火车,却又马不停蹄地往码头去。他跟在后面,满腹疑团,但又不便多问。船在海面上行驶了一个多钟头,在东南方向的一座小岛边停下来。提诺把行李扔到岸边,抓住他的手跳下船。

 

初夏时节的森林一片明朗。他听见知更鸟和云雀清脆地啼鸣,轻捷的身影在林间穿梭。脚下的草在被踩平时发出饱涨的爆裂声,星星点点的蘑菇圈藏在抽了尖的草丛里。越往里走,森林就越幽静,高大乔木的枝叶把天空分割得支离破碎,辨不清方向,贝瓦尔德只能从手表上得知,他们已经在森林里跋涉了半个多钟头。

 

提诺轻车熟路地拨开挡路的枝叶,避开长了青苔的石头和草木掩盖的凹坑。他看起来恢复得很好,左脚只有点轻微的跛。贝瓦尔德小心翼翼跟在后面,仍不免被地上的枝条绊了几个踉跄。又走了十分钟,他们钻出树丛,眼前出现开阔的湖面。湖边散落着几座木屋,提诺领着他走向其中一间,掏出钥匙,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嘎声。

 

木屋里的陈设看起来有了些年月,但仍算整洁。提诺敞开了靠近湖边的窗户,掸了掸窗台上的浮灰。贝瓦尔德环视了一圈,在另一间屋子里看见靠着墙的画架和堆在墙角的旧画具。阳光照在上面,发亮的微尘悬浮在空中,仿佛多年前,也是在同样的场景里,有人端起调色盘站在画架前,满心斑斓的色彩等着浸染上空白的画布。

 

“我高中前的夏天会和家人一起来这里。”提诺靠在门框上,“我们经常过了仲夏节就到这里来,住上半个月再回城市里去。我母亲在这里教会了我画画,这片森林从不会让人感到厌烦。”

 

“为什么是这里?”贝瓦尔德问道。

 

“没去成南美洲,我觉得这里也不错。”提诺踱到他身边,目光却避开他看向画架顶端。

 

傍晚时分,他们在湖边分食一盒三明治,看着余晖的倒影被湖水的波浪冲碎,一点一点碎金荡漾开去。

 

“我从小时候就觉得这里好过城市。”提诺说,“如果我的父母发现我不见了,一准儿是躲到湖边或是森林里来了。心情沉闷的时候我会对着湖水扔鹅卵石,每讲一个秘密就丢一颗,心情好的时候我就在屋子里,画从窗户里看得见的森林和湖水。”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他重复了一遍,提诺扭过头来看他,眼神像湖水一样明亮又清澈。

 

“总得有人知道我不见的时候该去哪里找我。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我离开的时候他们也会离开。但是你不一样。不管我跑到哪里去,你总能找到我。“

 

提诺站起身,向着湖水走去。他在岸边脱掉外套和鞋袜,回头望了贝瓦尔德一眼,紧接着跳下水,转眼间消失在漾开的水花底下。他紧张地奔向湖边,连眼镜也来不及摘掉就跃入水中,被溅起的水花搅乱了视线。他腾出一只手抓住越漂越远的眼镜,还没来得及投向岸边的草地上去,就被提诺抱住了肩膀,一道往水面下沉去。湖水比他想象中温暖,他勉强睁开眼睛,周围是一片流动的碧蓝色。提诺的眼睛正视着他,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将嘴唇凑上来。他们一同坠落,在湖面下无人知晓的地方交换着热烈的亲吻,直到氧气耗尽,才不得不松开手,各自浮到水面上喘气。

 

夜晚的第一阵凉风掠过湖面的时候,他们终于湿淋淋地爬上岸,生起一堆篝火烤干衣服。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人说话,提诺望着篝火半晌,手里的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火苗,忽然间说起遇险时的经历。

 

“你知道我那时在想什么吗?”提诺偏头看着贝瓦尔德,顿了顿。

 

“那天我在雪山顶上,冷得要死,刚好又吃完了手边的最后一块干粮,胃袋里空空如也,脸颊还被风刮得生疼,脚踝牢牢地卡在冰缝里,身下的整块冰层在吱嘎作响,不一会儿只剩下麻木的感觉。队友大概早就下山了,拼尽全身的力气去喊恐怕也没有人听见。风声一阵紧过一阵,暴风雪就快来了。但是我那时候,在想你。我并没有想着我为什么倒了八辈子霉,眼看要把命搭在这儿,而是在想莱比锡的摄影展快结束的时候,你递给我的那杯热巧克力。要是能回到那天,我宁可用一百个吻去换那杯撒了肉桂粉和棉花糖的甜饮料。”

 

眼前的篝火哔剥作响。他看着提诺的眼睛在跳动的火光之下闪闪发亮,似乎比任何时候离他更近,也比任何时候更加飘移在外,捉摸不定。火堆边的衣服烘得半干,贝瓦尔德心不在焉地伸过手去拨弄了两下,听提诺继续着讲述。

 

“雪大概埋了我半截身子的时候,救援队就来了。幸好我穿了件红色的登山服,不然有谁能分清楚哪儿是雪,哪儿是个可怜的芬兰人呢?我从漫天的风雪中勉强能听清他们在问我需要什么,我当然是用尽全力大吼着热巧克力。没人会随身带着这种东西,我还是被灌了一嘴的热牛奶掺白兰地。或许他们会有伏特加也说不定,但我太累了,连个白眼都翻不动。”

 

贝瓦尔德眼前闪过好几幅画面。救援队,医院,报纸上“芬兰登山者在喜马拉雅地区遇险”的标题,还有他匆匆写就塞进甘草糖盒子里的纸条。

 

他有很多话想说。然而他只是抬起手臂,把提诺肩膀上眼看要滑下去的毯子拉好。

 

“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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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完啦,刷屏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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