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的尼亚湾浮尸

典芬暂时退坑勿扰

 

【典芬】我们拥有明天 上

*《致明日》原稿解禁,全文放出

-1-

  

如果不是无意中碰到吉他落了灰的弦,他是绝不可能想起那些事来的。

 

掸去那些日积月累的浮灰,吉他铜色的弦和上着光亮漆的表面便如从前那样闪着光,五根弦,最细的那根在五年前最后一次调音的时候无故绷断,急着散伙的时候也没人有空去注意,这把琴就这样带着残缺的弦与和标准音相差甚远的音在储藏室里一同沉寂。

 

提诺拨弄着那些松弛的弦,为自己还能模糊记起它应有的音色而惊诧。恍然间像是拾到了遗落已久的钥匙,门后的记忆纷至沓来,从跟着吉他的和弦小声哼唱着自己偷偷在课堂上写在草稿纸上的曲调,再到音乐节上全力嘶吼宣泄出内心,这一切不过就发生在昨天。

 

而现在,除了一个医治过的声带和一箱以前的CD,生活似乎什么都没给他剩下。乐队的成员几乎全都转行做了完全不相干的职业,只有马蒂亚斯跑到洛杉矶当了个音乐制作人,勉强和原来一样还保持着联系。“嘿,你知道吗,最近的摇滚乐队只会一味附和,都是些陈词滥调,看着可真怀念从前。”丹麦人不只一次在电话里向他抱怨,“我们那时可是战无不胜。”他听着只是笑,手底下照样忙着做实验记数据,尽可能在休假以外的时间保持忙碌。他必须这么做,否则失去一切的那种空虚感又会卷土重来。

 

他那时抽烟抽得很凶,脸迅速消瘦下去,眼睛深陷在灰暗中,久未修剪的头发长到脖子。直到原本垂在额前的刘海遮住视线,提诺才终于想起来该去修剪一下头发,顺便把杂乱的胡茬清理干净。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肤色白得发青,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大相径庭。咳嗽的症状总是很重,医生再三告诫他不能再碰烟草,但他仍旧在抽烟,咳嗽得越厉害抽得越狠。贝瓦尔德三番五次想办法让他戒烟,扔了他床头柜里的存货,想方设法不让他买到烟,但都没用,只能看着原本明亮的眼睛在灰白色的烟雾背后渐渐变得浑浊灰暗。

 

他们甚至为此爆发过争吵,贝瓦尔德握紧的拳头几乎要撞上他的鼻梁,又在最后一刻改换了方向重重捶上旁边的墙。墙上的架子一阵晃动,有几个相框掉在地上,玻璃和照片上的笑容一同四分五裂。提诺冷笑着丢下几句狠话转身摔上门,留下两人之间冰冷的气氛和一片狼藉。那时正是冬天,阴霾的天空飘着雪,他没带围巾和钱包,也无处可去,只好顶着呵气成冰的寒冷穿过三个街区,敲响爱德华的门。他忧心忡忡的朋友询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答,握着咖啡杯的手指麻木到毫无知觉。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响,他索性直接关了机。室内暖气开得很足,提诺漫无目的的视线飘向凝结着厚厚雾气的窗子,不知怎的开始去想这场雪何时会停。眼下他可不想回去,连那张脸也不想再见第二次。

 

爱德华小心翼翼问他是不是和同居人发生了什么不快,他神色漠然,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吵过一场架。

 

“老天,这可真是难得的事儿。你们上次吵架还是在你声带手术……呃不,抱歉,想再来点咖啡吗?”爱德华识趣地转移了话题。提诺机械地点了点头,神色僵硬得像尊木偶。

 

他的朋友一晚上都没再多说一个字,尝试着保护他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情绪。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客厅里的响动吵醒的,爱德华像是在和什么人交谈,声音里带着焦急。提诺穿好衣服推门出去,瑞典籍的不速之客正抬头看着他的方向,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浓重黑眼圈,原本紧绷的神经在看到他的一刹那松弛下来。

 

“回家。”贝瓦尔德没再多说一个字。

 

“如果我说不呢?”提诺站在原地没动,紧抿的嘴角向下撇着。

 

贝瓦尔德盯着他的眼睛两秒,走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想甩开那只手,皮肤表面传来的凉意让他禁不住一颤。贝瓦尔德恐怕找了他一整夜,还选择性忽视了这个可能性最大的地方。他如果早几个小时找来,另一场争吵就不可避免了。他很自然地妥协,直到坐上了车,手腕上的钳制才松开。车内的气氛仍旧是冰点,他扭头看着车窗外面,雪在凌晨的时候停了,所有已经清醒和尚未清醒的房屋顶端都是厚厚的雪。沃尔沃开过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时他忽然喊了一声停车,眼神依旧望着窗外。

 

贝瓦尔德停住车,转头问他需要什么。

 

“烟。”他淡淡地说,目光不知飘向何处。

 

“不行。”答复来的既快又理所应当,不过他不打算把戒烟的忠告当作可行的建议。提诺伸手准备打开车门,被抢先一步锁上了车,下颌被强行扭向左边的力道捏得生疼。贝瓦尔德把他按在座椅靠背上和他接吻,干燥的嘴唇和手一样冰冷。他挣扎了半天,想要摆脱窒息的深吻,却被乘虚而入的手抓住了腰侧,冷得差点儿要从座位上弹起来。

 

“你他妈的放开我!”他忍不住吼道。贝瓦尔德松开手,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的眼睛,蓝绿色的湖水悲伤得像是结了冰,湖面上极寒天气里析出的盐分渗进水里,因渗透作用形成的水柱正在慢慢扩散。他尽力不去跌进水里,不去看那双眼睛,接着一头撞进瑞典人怀里。贝瓦尔德伸展双臂抱住他,静静等着下一步的行动。

 

“我什么都没有了。”提诺自嘲地笑起来,”谁会想到有一天乐队的主唱再也唱不了歌?基尔伯特除了架子鼓还有足球,卢卡斯可以回去当画家,可我呢?我以前从没想过除了音乐我的生活里还能有什么。

 

“记得吗?查出那个该死的声带小结之前,我们还刚刚吵了一架,气得要摔乐器。我开车从夏季别墅一直回到芬兰,连吉他也忘了带,结果两天后就发现自己再也唱不了。我跑回家,把病历藏起来,以为不过是一场梦,结果却是真的。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两天没跟任何人说话。”他闭上眼睛,头枕在贝瓦尔德肩膀上,”想起来都觉得自己蠢到透顶。幸好你还在这里。”

 

贝瓦尔德沉默不语,在夏季别墅里排练的那段时间出现在脑海里。乐队一直摩擦不断,如果不是提诺在中间调和,恐怕乐队早两年就已经解散了,也不可能坚持到接到演出邀请。他还记得刚收到唱片公司邮件那个晚上,提诺抱着笔记本一路从房间里冲到湖边,兴奋地举起来给所有人看。大家欢呼着击掌庆祝,总算愿意回到屋子里的时候所有人都喝了不少。他喝的最少,还得把醉得想往湖水里钻的马蒂亚斯弄回房间里去,丹麦人一边口齿不清地喃喃自语,一边随时要像一摊泥一样蹴溜到地上去。总算筋疲力竭地处理好了一切,他走进卧室,提诺还没睡,在帘子另一端摆弄着笔记本电脑。他隔着帘子道了句晚安,换好睡衣爬上自己的床,随手关了房间的顶灯。

 

刷了一会儿Twitter准备睡觉,提诺突然间拉开帘子,探出半个脑袋:”我睡不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有冲击性了。”声音里参杂着些许沮丧,但更多的还是喜悦。他觉得提诺这样的表情有些好笑,掀开被子,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过来。” 提诺钻到他身边,刚好处在他能够抱住的位置。

 

主唱今天没喝多少酒。这点他在接吻的时候察觉到了,酒精的气味不重。提诺似乎没打算让那个吻深入下去,这让他有点遗憾,但之后发生的事情足以弥补。弹奏过吉他的细长手指攀在键盘手肩膀上,贝瓦尔德的手伸到睡衣底下搂住提诺的腰,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在锁骨内侧留下细碎的亲吻。提诺嘴里溢出满足的低喘,微微颤抖着的声音比任何一首歌都要动听。他不再介意屋子里其他的人听见卧室里传出的动静,只想在贝瓦尔德怀里多待一会儿。他们听到多半也不会说什么,只是卢卡斯带着深意的目光他可能要消化好一阵子。

 

-2-

 

提诺在等候室里来回踱步。他婉拒了研讨会后安排的晚餐,独自一人跑到五条街开外的心理诊所来。离预定的诊疗时间还有二十分钟,而他还远远无法消化心中的焦虑感。这感觉倒是和他最初几次登台前一模一样,重复地弹拨着相同的旋律,背着早已烂熟于心的歌词即使整支乐队都排演过无数次,确定任何异常情况都不会出现。卢卡斯会把他一个人晾在一边,顺便拦住聒噪的基尔伯特让他放弃练鼓找凉快的地儿待着去。

 

他感觉像是回到了那会儿,旁观着自己像个傻瓜似的走来走去,额头冒着汗,而其他人安静得出奇。他对此无能为力。贝瓦尔德还没来,他通常是最后一个到的,带着落下的东西和加了双倍奶油的拿铁——给他的。他总能知道主唱需要糖分来平息焦虑。

 

等候室的门打开了,探进一张笑容和善的脸。

 

“下午好,维纳莫依宁先生。”

 

“用不着这么正式,你可以直接叫我提诺。”

 

“既然这样,那你也不用叫我什么布拉金斯基医生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的朋友都叫我伊万。”长着极具民族特色大鼻子的心理医生即使在室内都围着条围巾,这让他有些费解。

 

“在我们开始之前,我得先确认你乐意透露些个人信息,提诺。对于心理分析来说,每个细节都很重要。”医生坐在他侧面的靠背椅上,一双跟他很像的紫色眼睛从90°角的方向看着他。

 

“你看起来像是个不太愿意看透别人的人,医生。”提诺说,”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感兴趣的部分呢?”

 

俄罗斯籍的心理医生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是个侧写者,毕竟,有些病人很在意自己的私生活,病人攻击心理医生的案例不在少数。而我很不幸地是个崇尚和平的家伙。说得太多,有些秘密或许就藏不住了,有些时候心理医生可得注意着别让道德感占了上风。”

 

提诺扬起嘴角。他喜欢这样的幽默感。

 

“你平时都做什么?”

 

“我在研究所里工作,摆弄些生物实验。但坦白地说,五年之前我还是乐队的主唱。”提诺停顿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把乐队的事儿捅出来。

 

“哦。哪支乐队?”

 

“Weirdo。不算是个好名字,不过算是符合实际,那些家伙确实是一帮怪胎。高中的时候组建的,那会儿乐队里只有我一个人正经学过音乐。”

 

“音乐对你来说很重要吗?”伊万用手里的钢笔轻敲着记录本。

 

“当然。如果我生活里没有它,那会是场灾难。我想,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太可惜了,你应该是个很好的主唱,有梦想,有才华——还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有人在陪着你,比如某个成员或是秘密的仰慕者?无意冒犯,只是个小小的猜测罢了。你看起来没有别的失去希望的人那么糟糕。我是说,体重正常,胡子和头发定时修剪,至少还有跟人交流的欲望——你简直被照料得像是瓷盆里的花,有个人在尽力修复瓷器上的裂纹,不过看起来做得不够好。我闻到尼古丁贴片的味道了。”伊万把一只手肘垫在脑袋底下,笑得活像只伪善的狐狸。

 

“戒烟确实是个难题。我们总为这事争吵。”他靠着沙发,手搭在白色亚麻质地的沙发套上。

 

“我和贝瓦尔德高中就认识了,他是乐队里的键盘手。你知道那时活动室总是不够,不同的社团老要为一个空余的教室起争执,而那天社团部刚好轮我值班。他在的社团处于上风,我猜到了,因为美食社副社长做出来的东西总是出人意料的糟糕。”提诺禁不住笑。黑乎乎的奶油烤饼是家常便饭,简单的牛奶炒蛋也能让他搞成一片混乱。直到那天美食社的烤箱承受不住重担,嘭的一声,将肚子里的蛋糕面糊甩得满地都是。

 

“谁赢了这一局?”

 

“美食社,很不幸。”提诺停顿了一会儿,”事实上我想出了一个两全齐美的方案,他们得到了社团部的办公室。之后就有了这支乐队。我起初还不是主唱,但我们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现在看来那是个明智的决定。”

 

“Weirdo在那一带小有名气,不过我们真正出名还是在毕业晚会上。我差点被校长踹下舞台,”他耸耸肩,”我们本来该唱披头士的歌,那首说不定人人都会唱,就连他们的父母祖父母也不例外的Hey Jude,我觉得那首歌太老掉牙,所以换成了我们自己的。学生们倒是挺开心,校长脸都绿了。”

 

“后来呢?”

 

“我进了校长办公室,不过什么也没发生。在我被校长骂之前,他......嗯,先骂了校长,虽然他其实没说多少话,校长更像是被他的气场镇住了。贝瓦尔德说是他换了歌,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出去了。”

 

“我猜之后一定发生了什么。他承认喜欢你了吗?”

 

“你的嗅觉和搜捕犬一样精准,伊万。”提诺瞥了他一眼,医生笑眯眯地等着后续。

 

“所以我们就正式确认关系了。整个学校没过两天就全知道了,但我倒是成功瞒过了我父母。不过学校的混乱已经不关我的事了,乐队毕业晚会第二天就去了湖边的小木屋。贝斯手有个亲戚在那儿放了一整套设备,还是他年轻时玩剩下的,但总算聊胜于无。”他都快忘记那些事发生过了,现在突然想起来甚至有些不可思议,”我们总是有些摩擦,幸运的是没散伙,总是得靠我想办法解决。

 

“总之,那段时间还是挺愉快的,除了宿醉头痛的好几个早晨。我住在贝瓦尔德隔壁——虽然中间事实上只隔了道帘子。预料之中,我们的关系有了些进展。”

 

“这很好。”伊万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事实上你的问题没我想象中严重,能面对过去是个好兆头,能主动寻求帮助也是。我见过的其他病人,不夸张地说,甚至还有被家人强行架来的。”

 

“我想今天的谈话时间已经足够了。也许你下次还会来找我,但请别抱太大希望,你凭着自己的力量就能好得七七八八了,再加上你那位关心过度的男朋友……”伊万对提诺笑了笑,跟他握了手。

 

他从伊万的诊疗室走出来,刚好赶上了落日。橙红色的夕阳缓缓沉入洛杉矶林立的大楼间隙,拖出一道明亮的尾巴。在搭飞机赶回去之前,提诺或许还来得及和马蒂亚斯吃顿晚饭。他很快摇头否定了这种想法,转头回酒店取寄存的行李箱。

 

总有些人在等他。

 

回程的路上他睡了一觉,看了好几部电影,百无聊赖之际在耳机里听到了几首过去的歌。放在几个月前,前奏刚出来一个音,就要被他抖着手切掉,像是要流出来的是什么可怕的东西。他还能模模糊糊回想起自己写它那时候的心情。它们没走远过,只是像那箱CD一样被扔在角落里积灰,等待着他吹掉上面的浮灰,从箱子的杂物间抽出来,将沉寂已久的声音摆上客厅电视墙上那道窄窄的唱片架。

 

他还没从到达厅出来,就看见那辆熟悉的沃尔沃泊在路边。

 

“会议怎么样?”

 

“挺不错,比大学那些昏昏欲睡的讲座好多了。只不过我还没走多久就开始想家里那些植物了。”提诺打开后备箱,把箱子扔进去,”你平时都怎么照料那些花?它们总是长得很好。”

 

“没什么特别的。它们本来就那样。”

 

“而你总能知道它们应该长什么样子。我想我什么礼物也没买,用亲吻代替怎么样?”提诺坐进副驾驶座,扭过头去看着贝瓦尔德。

 

“乐意至极。”有什么东西打破了表面的平静。他把眼镜随手放在仪表盘上,随后吻了提诺。对方的手臂搂住他的脖子,鼻尖从脸侧扫过。他抱紧提诺,感觉像是回到了夏季别墅。除了生物研讨会,一定有更重要的事发生过。然而提诺不会说,他也不会问。

 

-3-

 

从美国回来之后,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一切似乎做出了改变。

 

贝瓦尔德照例在研究所亮灯到凌晨之后开车接他回家。有时候胶皮手套在手上粘久了会留下气味,他倒也不介意,靠在副驾上揉捏着自己劳累的胳膊,和司机聊着天——往往没说上几句就合上眼睡着,挽起的袖子底下手肘处贴着淡黄的尼古丁贴纸。烟瘾上来会暴躁易怒,他只好用力地嚼着那些据说有戒烟效果的凝胶,但那些玩意儿——甜甜的,有兰花香味的口香糖似的东西——只能勉强满足他想要嚼点什么东西的欲望。何况实验室里不能吃喝任何东西。

 

提诺差不多两个星期没有吸烟。他看起来疲倦又虚弱,眼眶底下是深深的黑眼圈,右手用来夹烟的两根指头总是会时不时微微颤抖,仿佛烟的缺少让神经末梢自发地疼痛起来。但总体来说,他要比之前的每一天都要好。至少他对没有烟抽这个事实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间隔一两天,他会在贝瓦尔德没有看着的情况下走进街边的小店,拿起一包香烟,但只是凑到鼻尖闻闻就又放下,摇摇头,撅着嘴,一副跟人拌嘴的态势。最后往往只能拿包糖果走人,好在足够年轻,糖分还不会在腰腹裹上厚厚的负担。

 

他似乎也从抗拒音乐的态度慢慢转了回来。偶尔贝瓦尔德会没来得及在他上车之前把广播转到没有音乐的电台,提诺听见之后会皱眉头,脸扭着,在主音响和车门侧面音响的夹击下,整个人往对角线的方向延伸着。只有在实在忍受不了的情况下——也许那儿正放着首重金属,电吉他的混响震耳欲聋,他才会哆哆嗦嗦伸出手去,如释重负地调到无关痛痒的播着新闻的电台。贝瓦尔德起初对他这样反常的举动还有些怀疑,直到确定提诺的变化是好的才作罢。

   

他们近几年的关系更像是恰巧同居的朋友。原本同住的卧室衣柜里再也没出现过一件提诺的蓝格子衬衫,浴室里的东西整整齐齐摆了两套,一样的瓶子上仔细贴了标签,绝无混用的可能。甚至连以前周末分享电影的习惯也没了。在周日的下午坐下来看影碟的时候,提诺总是坐在那张米色的羊毛地毯上,头靠着贝瓦尔德的腿,间或怀里抱着个抱枕,上面的图案是用黑线框出来的鹿头。后来那个抱枕被他拿进自己的卧室去了——那儿原本是间客房,之后改成了储物间,床倒是没有移走,提诺就天天睡在一堆架子上的书和杂物中间。他们偶尔会在睡前接吻,而之后提诺会照样回他那个三面被架子围起来的堡垒中去。

 

变化是最近才发生的。上个星期三中午,贝瓦尔德回了趟家,拿落在卧室里的论文打印稿,恰巧瞥见床上拱起的薄被下散落出来的几缕金发。提诺蜷在床上睡得正酣,侧着脸,鼻子埋在他平时睡的那一侧的枕头里,原本应该搭在被子上的衣物滑落在地上。他走过去捡起衣服,正赶上提诺翻过身,身上睡衣的图案显露出来。是某件他以为不见了的牛仔布衬衫,松松垮垮挂在提诺胸前,露出其下微微起伏着的胸膛。他近来增加了不少体重,肋骨不再支棱在皮肤底下,在皮肤表面造出一道道沟壑。贝瓦尔德坐在床边给他掖好被角,拿了打印稿离开。他走出玄关,开了车离开。房间的一切在他回来之前会恢复原状,提诺仍然会在车上睡着,或者一个人缩在堡垒里,不开灯,只有一束残阳的橙光穿过窗户。而到了第二天,一有机会,他又会钻进原本同住的卧室,脸贴着贝瓦尔德睡过的那个枕头。

 

这样心照不宣的巧合没有持续多久。贝瓦尔德那天晚上洗完澡出来,看见提诺坐在双人床上,身边放着那个鹿角抱枕。他在提诺身边坐下,用一条干毛巾拧着自己的头发。提诺接过那条毛巾,上半身凑过去,仰着头,抬高手臂,去擦他头顶的那片头发。他抱住提诺,冰冷的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沾湿对方身上那件蓝白相间的条纹衫。提诺把那条毛巾丢在一边,软软的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嘴唇凑近去索一个吻。他吻了提诺,手放在芬兰人腰间,嘴唇分开的时候细细舔过他的下唇。

 

他那天晚上难得没躲回储物间去,脑袋枕着贝瓦尔德的手臂,侧着身,赤裸的胸腹相贴着,呼吸重叠在一起,房间里的氛围安静而宽广。

 

到了下半夜,提诺忽然间做了个梦。

 

眼前是人声鼎沸的观众席,年轻人们尖叫着,手臂举过头顶行着金属礼。他低下头,手里是那把弦尚未绷断的吉他。左边站着的是卢卡斯,再往左自然是马蒂亚斯。音响旁边的角落,正沉浸在表演中的是鼓手基尔伯特。而紧贴着他右侧站着的一定是贝瓦尔德。提诺向着舞台边缘走去。观众的声音越来越高昂,在他耳边形成奇怪的混响。他继续朝前走去。两边的聚光灯似乎旋转起来,越来越快,像是一个发着光的隧道,正要把他吸进里面去。

 

他跌了下去。还在不断坠落。

 

他在坠落中扭过脸看着台上。演出还在继续,同伴的脸却逐渐模糊。深渊的四周都是一片漆黑,没有能够阻止他掉下去的哪怕一根小小的枝杈。观众的欢呼声也渐次远去。他张着嘴想呼救,却没有声音发出来,只有一片绝望的沉寂。

提诺尖叫一声惊醒过来,皮肤表面沁了一层冷汗。贝瓦尔德被他的动静吵醒,弯过手臂拍了拍后背以示安慰。

 

“我掉下去了。在梦里。大家都看不见我。”他盯着眼前的空气,嘴唇翕动着。

 

“没事了,”贝瓦尔德抱住他,在他耳边说,嘴唇轻轻贴在他脸颊上。

 

“贝瓦。”他环住他的肩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只有你了。”提诺低喃着,重复着这句话。

 

发现那封邮件是两天后的事。那天提诺正在心神不宁地浏览网页,没留神马蒂亚斯扔来一个YouTube链接,还附上了一句话。

 

“去乐队的邮箱里看看。”

 

提诺先登录了邮箱。未读邮件塞爆了收件箱。他点开其中一封,一片十二号的字里大写的几个字母涂成了红色并加粗,在屏幕上格外显眼。

 

“Weirdo复出”。他重新念了一遍,鼠标下移,点开邮件里附上的视频地址。

 

那就像是平时乐队排练时会有人拍着玩的短片,镜头摇摇晃晃,中间还换了拍摄者。然而拍摄者的身份却很令人生疑。他在视频里认出了自己。那是个在室外的镜头。镜头左移再右移,把所有乐队的成员都拍了进去。

    

而那天没有任何其他人在场,连总是没事干跑过去的爱德华也不在。

    

镜头前不时有被手指挡住的肉色阴影。拍摄者也许躲在哪片草丛里,枝叶簌簌的声音不绝于耳。提诺耐心地看下去,乐队很快开始排练,他看见自己的右手扫出第一个和弦——那还是他高中毕业没多久写的曲子。后来的专辑里收录了,但从没有公开演出过。

    

视频右下角的时间是六年前。他匆匆扫了一眼评论,一早就有歌迷认出这是他的乐队,惋惜之情充满屏幕。邮箱地址贴在评论里。

    

他又把网页的滚轮翻上去。

    

这个由不知名作者拍摄的视频是两天前才挂在网上的,播放数还在成倍增长。

    

恶作剧的始作俑者是谁已经不再重要。提诺握着鼠标,脑袋里的声音吵闹个没完。毫无疑问,这个视频会在接下来的几天中成为话题焦点,说不准他们会比那个戴着奇怪头套的Frank还要有名。这很正常。媒体总会对有点故事的乐队格外垂青。然后就会是音乐节的邀请,Weirdo会最后一个上场,迎接歌迷们的欢呼致意。又或者没这么好,他们只排得上为著名乐队的巡回演出做暖场,震耳欲聋的安可声留在身后,在他们离开之后响起。

   

你知道,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Weirdo回来了。

    

他顾不上转移视线,匆忙从键盘边上拿起马克杯,倾斜着放到嘴边,最终却只有一滴棕褐色的液体淌出一道弯曲的痕迹,像是在缓慢的行动中热度尽失那样流进口中。两个小时前倒的咖啡早让他在坐立不安中喝光了。他说不定还喝了几口空气。新煮的咖啡还要再等半小时,提诺站在咖啡机边等着热腾腾的香气弥漫整个厨房,没留神电脑的提示音。又有一封新邮件进到邮箱里来了。

    

很快地,再过一个小时,等他看完那封邮件,他就会同意生活里出现些小小的变数了。

    

他像以前一样把邮件转发给乐队成员,想了想,又另打了个电话给贝瓦尔德。贝瓦尔德从来没漏接过他的电话,这次却是一片忙音。他耐心地等到语音信箱的提示音过去,临了却想不起来该在留言里留下什么,沉默几秒之后还是挂了电话,等着对方回电。

 

-4-

 

“你到底是一夜没睡还是干脆翘班了?赶着这个点来,你们总不会是吵架吵到凌晨吧?我敢打赌,贝瓦尔德过不了多久又要顺着你的脚印过来了。”爱德华上下打量着提诺,没从他脸上找到吵架的愠气和浓浓的黑眼圈,确定这回不是感情问题之后,给早上七点半无情敲响房门的不速之客倒了杯咖啡,把糖罐和牛奶推向对面。

 

“他要出差一个星期,现在已经在飞机上了。是乐队的事情。我还以为大家早把weirdo抛在脑后了,结果有人比我还希望它再次出现。”平心而论,乐队当年混得不赖,摆脱地下乐队的落魄之后,在传统和新潮音乐的夹击之中闯出了一条不错的路,只是解散这么多年不乏有更优秀的乐队出现,weirdo还没有被遗忘,这倒是不可思议。

 

“那就刚好把它捡起来啊。你打算什么也不做干等着吗?”

 

“我又不是十八岁了。”提诺心不在焉地回答,啜饮着咖啡,尾音含糊不清地咽进嘴里。”早个两年,不,一年,我说不定还想试着把音乐捡起来,但不是现在。我甚至都忘了吉他的基准音听起来是什么样了。”

 

“好歹试一下,”爱德华嘟囔着,”我从初中就认识的提诺·维纳莫依宁可从来没有怂到这种程度。何况你也知道你当年那些狂热的粉丝当然没有忘掉你——她们前两年还在用密集的来信轰炸你的信箱呢。有时候真是很难分清楚那些女孩到底喜欢的是weirdo的音乐还是你的脸。”

 

“刚开始的时候谁想过乐队有一天会解散呢?”

 

他其实心知肚明,乐队总有一天要解散的。琐碎的争吵,劣质音箱令人烦躁的杂音,从指间溜走的灵感,兴致勃勃录好却无处可送,只得丢在角落里的样带,这些都在消耗他那股年轻气盛的热情劲儿。日常的繁杂汇聚起来,在风平浪静的生活表面底下搅动着暗流,试图把不安的浪潮翻搅到水面之上。声带出问题不过是最终的爆发,而在那之前,早有一只黑暗中伸出的手逐渐扼紧他的咽喉。

 

刚成立的乐队当然没什么可挑的,只能活动在地下乐队的小圈子里。起初的一两年他们总是累得要命,在夜场的小酒馆和游泳池的过道间疲于奔命,忍受着音箱爆破的杂音,而稀稀落落的观众有时连掌声也欠奉。夜场的演出结束之后通常只剩末班车,万一连最后的几分钟都没赶上,就只能几个人和乐器一起挤基尔伯特那辆破旧的二手甲壳虫,空间逼仄,引擎声震天,总要有个挤不进车的倒霉蛋留下来步行回去。

 

有一回刚巧是提诺,回家怎么都得晚半个小时,他干脆又多磨蹭了几分钟,直到酒保意兴阑珊,不耐烦地开始赶人,提诺才走出门去。如果忽略眼前的落寞处境,落在柏油路面上反着清辉的月光倒也挺美。他这么想着,抬眼一瞧路边,倒差点被路灯旁边站着的贝瓦尔德吓一跳;他默不作声地融进夜色,要是再瘦个几圈,大概真是根合格的路灯柱了。提诺走进路灯的光芒里,贝瓦尔德沉默着和他并肩,脚下的阴影渐次拉长又渐次隐没,提诺在这时没头没尾蹦出一声谢谢。

 

“本来这种破烂地方也没必要来的,我一个人犯傻还把大家一起牵扯了进来。至少一次也好,我希望能换到更体面的舞台上去,不用自己调音箱爆炸一样的杂音,也不用担心没人来听。”他自嘲地笑着,话音刚落,一束目光就投在他的身上。

 

“会有那么一天的。”

 

“你不用安慰……”

 

“我把样带寄出去了。”贝瓦尔德说,”你写了地址,为什么不敢投出去?”

 

他一时语塞,两个人面面相觑半天。他借着路灯的光看清对方眼睛底下浓重的阴影和眼里深深的疲倦,才意识到最近乐队一直在通宵排练,他自己恐怕也是一幅睡眠严重不足的颓废样子。提诺低下头,移开视线,低声说了句抱歉。贝瓦尔德伸手抬起他的下巴,俯身靠近。嘴唇上的触感温暖而干燥,他尝到廉价啤酒发苦的气息,一只手臂揽在自己腰间。

 

那简直是前两年落魄生涯的缩影,不甚纯熟但炽热的吻,空无一人的偏僻街道旁光线昏黄的路灯,还有他记忆中无比鲜明的破旧酒馆里烟草和酒精鱼龙混杂的糟糕气味。倘若现在再让提诺回到那种生活里,恐怕他不出一天就得落荒而逃,全然没有当初那种不顾一切的劲头。但他忽然有些怀念那样的生活,枯燥无味的兼职和暑期课程被抛之脑后,激动之下连用鸡蛋盒子和塑料泡沫充作隔音材料的狭小排练室都显得面目可爱起来。这些记忆连接着他心里那点小小的侥幸,提诺接上了断掉的弦,偶尔给那些样带和CD拭拭灰,甚至连麻痹神经的香烟也抛在一边。这样的变化是好是坏提诺自己都不确定,没准下一次的打击正要趁着他重新踌躇满志的空当袭来。

 

“你只是不能过度压榨自己的声带了。说你忘记怎么算微积分我还信,你要是说自己忘了音乐,恐怕有一群人想要跳出来抽你了。况且,我敢打赌你再也没去复查过嗓子。我猜你是在害怕。”爱德华看着他的眼睛,一只手肘搭在桌面上。”或者你还在期待检查出来自己不能唱?这样你就可以顺理成章逃避了?”

 

提诺不吭声,低头盯着肉桂卷上粉状的糖霜。

 

“就是这样,”他的朋友摊开手掌,”你那次和我一组做实验没出数据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毛病,逃避,不停地逃避,失眠,还有什么?”

 

“易怒,”提诺接过话头,”你什么时候变成人生导师了?”

 

“这些话我不说总会有人说。你想不想听个秘密?交实验结果前一天晚上我被托里斯拉去喝酒,第二天早上九点还在厕所里苦苦跟宿醉作斗争,根本不可能重做一遍实验,还能交出近乎完美的结果。”爱德华放下杯子一抹嘴,”还有,音箱是我送的没错,但也不是我买的。我要是不说,你猜贝瓦尔德还能瞒你多久?”

 

“我猜到了。”提诺耸肩,”贝瓦尔德就是一直以为我不知道他那么喜欢我。你知道,他高中之前从来没碰过摇滚乐。”

 

提诺高中时自认和那些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的人不同,学习之外总要有些乐趣。上课的时候看起来托着下巴正认真听讲,袖子里却藏着只耳机。他原本以为自己嗜好打破规则而贝瓦尔德循规蹈矩成了习惯,他们原来是不同的人,交集甚少,只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侧头打声招呼。直到十一年级那天,提诺考试提前交了卷,溜到厕所翻手机,却发现厕所里一阵烟味扑鼻而来。提诺正怀疑是不是那帮整天无所事事常常不见人影的十二年级小混蛋干的,那个人一回头,却是一张优等生的脸,短发不过耳,藏青色的领带整齐地掖在同色的毛线背心里。烟头掉在地上,很快被一只脚碾灭。

 

“我不会说出去的,但你得给我一支。”

 

对方翻口袋递给他一支,帮他点烟的时候手心还在微微冒汗。那是他第一次抽烟,勉强没有被猛冲进鼻腔的烟雾呛到,却被路过的校监的咳嗽声惊到差点吞了烟头,最后又把以前的检查拿出来抄了一遍才了事。促成他抽烟的人过了八九年反而劝他戒烟,这倒是他当时没有想到的事情。

 

“所以你看你们两个多配,他瞒你,你瞒他,生怕对方知道自己多喜欢他。”爱德华撇嘴,”要我说,你们要是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哪来的那么多事。”

 

提诺刚想接话,钟已经敲了八下。他来得仓促,没向研究所所长请假,要是再晚半小时,他准得在午饭的时候多绕一回柱子。他匆忙丢下一句道别,抓起外套冲向门外,刚好够时间跳上刚刚要驶离站台的公交车。他找到位置坐下,车开出几十米,头脑才随着逐渐平复的心跳冷静下来。

 

贝瓦尔德。他难得静下心来考虑这个名字的主人。那是他长久以来的恋人,weirdo的键盘手,也是他最忠诚的粉丝和守护者。最初拉他进乐队只是因为原先的键盘手临时私事缠身,眼见表演日期一天天逼近,提诺来不及考虑别的人选,贝瓦尔德应承下来之后还没来得及把话补完,谱子已经塞进了手里。事实证明,他误打误撞走对了路,一俟表演结束,替补倒变成了正式成员。

 

要是提诺在半夜里为了新曲的歌词和曲调折腾上三四个小时,稿纸废了多半本,只想狠狠咬自己胳膊泄愤,他多半也会不声不响伸过自己的手臂来的。他们有过争吵,但鲜有冷战,提诺每次窝着火试图来一场孩子气的较真,不是发现对方比他更能忍,就是在不吭声的拥抱中彻底卸了脾气。

 

提诺透过玻璃的倒影审视着自己。他沉浸在失败的阴影里太久,连那间尘封着旧时回忆的屋子都跨不出去,即使他知道那儿并没有一扇门,阻挡他的东西亦不存在。他只要迈出一步,就能穿破那层透明的障壁,却被自己不必要的焦虑和消极怠工绊住脚步,反而一步一步向后退。

 

他或许真得跟贝瓦尔德坐下来谈谈,握住那只不停被他推开的手。或许迟到了很久,但为时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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