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的尼亚湾浮尸

典芬暂时退坑勿扰

 

我们拥有明天04

“你到底是一夜没睡还是干脆翘班了?赶着这个点来,你们总不会是吵架吵到凌晨吧?我敢打赌,贝瓦尔德过不了多久又要顺着你的脚印过来了。”爱德华上下打量着提诺,没从他脸上找到吵架的愠气和浓浓的黑眼圈,确定这回不是感情问题之后,给早上七点半无情敲响房门的不速之客倒了杯咖啡,把糖罐和牛奶推向对面。

“他要出差一个星期,现在已经在飞机上了。是乐队的事情。我还以为大家早把weirdo抛在脑后了,结果有人比我还希望它再次出现。”平心而论,乐队当年混得不赖,摆脱地下乐队的落魄之后,在传统和新潮音乐的夹击之中闯出了一条不错的路,只是解散这么多年不乏有更优秀的乐队出现,weirdo还没有被遗忘,这倒是不可思议。

“那就刚好把它捡起来啊。你打算什么也不做干等着吗?”

“我又不是十八岁了。”提诺心不在焉地回答,啜饮着咖啡,尾音含糊不清地咽进嘴里。“早个两年,不,一年,我说不定还想试着把音乐捡起来,但不是现在。我甚至都忘了吉他的基准音听起来是什么样了。”

“好歹试一下,”爱德华嘟囔着,“我从初中就认识的提诺·维纳莫依宁可从来没有怂到这种程度。”

“刚开始的时候谁想过乐队有一天会解散呢?”

他其实心知肚明,乐队总有一天要解散的。琐碎的争吵,劣质音箱令人烦躁的杂音,从指间溜走的灵感,无处可送的样带,这些都在消耗他那股年轻气盛的热情劲儿。日常的繁杂汇聚起来,在风平浪静的生活表面底下搅动着暗流,试图把不安的浪潮翻搅到水面之上。声带出问题不过是最终的爆发,而在那之前,早有一只黑暗中伸出的手逐渐扼紧他的咽喉。

刚成立的乐队当然没什么可挑的,只能活动在地下乐队的小圈子里。起初的一两年他们总是累的要命,在夜场的小酒馆和游泳池的过道间疲于奔命,忍受着音箱爆破的杂音,而稀稀落落的观众有时连掌声也欠奉。夜场的演出结束之后通常只剩末班车,万一连最后的几分钟都没赶上,就只能几个人和乐器一起挤基尔伯特那辆破旧的二手甲壳虫,空间逼仄,引擎声震天,总要有个挤不进车的倒霉蛋留下来步行回去。

有一回刚巧是提诺,回家怎么都得晚半个小时,他干脆又多磨蹭了几分钟,直到酒保意兴阑珊,不耐烦地开始赶人,提诺才走出门去。如果忽略眼前的落寞处境,落在柏油路面上反着清辉的月光倒也挺美。他这么想着,抬眼一瞧路边,倒差点被路灯旁边站着的贝瓦尔德吓一跳;他默不作声地融进夜色,要是再瘦个几圈,大概真是根合格的路灯柱了。提诺走进路灯的光芒里,贝瓦尔德沉默着和他并肩,脚下的阴影渐次拉长又渐次隐没,提诺在这时没头没尾蹦出一声谢谢。

“本来这种破烂地方也没必要来的,我一个人犯傻还把大家一起牵扯了进来。至少一次也好,我希望能换到更体面的舞台上去,不用自己调音箱爆炸一样的杂音,也不用担心没人来听。”他自嘲地笑着,话音刚落,一束目光就投在他的身上。

“会有那么一天的。”

“你不用安慰……”

“我把样带寄出去了。”贝瓦尔德说,“你写了地址,为什么不敢投出去?”

他一时语塞,两个人面面相觑半天。他借着路灯的光看清对方眼睛底下浓重的阴影和眼里深深的疲倦,才意识到最近乐队一直在通宵排练,他自己恐怕也是一幅睡眠严重不足的颓废样子。提诺低下头,移开视线,低声说了句抱歉。贝瓦尔德伸手抬起他的下巴,俯身靠近。嘴唇上的触感温暖而干燥,他尝到廉价啤酒发苦的气息,一只手臂揽在自己腰间。

那简直是前两年落魄生涯的缩影,不甚纯熟但炽热的吻,空无一人的偏僻街道旁光线昏黄的路灯,还有他记忆中无比鲜明的破旧酒馆里烟草和酒精鱼龙混杂的糟糕气味。倘若现在再让提诺回到那种生活里,恐怕他不出一天就得落荒而逃,全然没有当初那种不顾一切的劲头。但他忽然有些怀念那样的生活,枯燥无味的兼职和暑期课程被抛之脑后,激动之下连用鸡蛋盒子和塑料泡沫充作隔音材料的狭小排练室都显得面目可爱起来。这些记忆连接着他心里那点小小的侥幸,提诺接上了断掉的弦,偶尔给那些样带和CD拭拭灰,甚至连麻痹神经的香烟也抛在一边。这样的变化是好是坏提诺自己都不确定,没准下一次的打击正要趁着他重新踌躇满志的空当袭来。

“你只是不能过度压榨自己的声带了。说你忘记怎么算微积分我还信,你要是说自己忘了音乐,恐怕有一群人想要跳出来抽你了。况且,我敢打赌你再也没去复查过嗓子。我猜你是在害怕。”爱德华看着他的眼睛,一只手肘搭在桌面上。“或者你还在期待检查出来自己不能唱?这样你就可以顺理成章逃避了?”

提诺不吭声,低头盯着肉桂卷上粉状的糖霜。

“就是这样,”他的朋友摊开手掌,“你那次和我一组做实验没出数据毛病也一样,逃避,不停的逃避,失眠,还有什么?”

“易怒,”提诺接过话头,“你什么时候变成人生导师了?”

“这些话我不说总会有人说。你想不想听个秘密?交实验结果前一天晚上我被托里斯拉去喝酒,第二天早上九点还在厕所里苦苦跟宿醉作斗争,根本不可能重做一遍实验,还能交出近乎完美的结果。”爱德华放下杯子一抹嘴,“还有,音箱是我送的没错,但也不是我买的。我要是不说,你猜贝瓦尔德还能瞒你多久?”

“我猜到了。”提诺耸肩,“贝瓦尔德就是一直以为我不知道他那么喜欢我。你知道,他高中之前从来没碰过摇滚乐。”

提诺高中时自认和那些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的人不同,学习之外总要有些乐趣。上课的时候看起来托着下巴正认真听讲,袖子里却藏着只耳机。他原本以为自己嗜好打破规则而贝瓦尔德循规蹈矩成了习惯,他们原来是不同的人,交集甚少,只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侧头打声招呼。直到十一年级那天,提诺考试提前交了卷,溜到厕所翻手机,却发现厕所里一阵烟味扑鼻而来。提诺正怀疑是不是那帮整天无所事事常常不见人影的十二年级小混蛋干的,那个人一回头,却是一张优等生的脸,短发不过耳,藏青色的领带整齐地掖在同色的毛线背心里。烟头掉在地上,很快被一只脚碾灭。

“我不会说出去的,但你得给我一支。”

对方翻口袋递给他一支,帮他点烟的时候手心还在微微冒汗。那是他第一次抽烟,勉强没有被猛冲进鼻腔的烟雾呛到,却被路过的校监的咳嗽声惊到差点吞了烟头,最后又把以前的检查拿出来抄了一遍才了事。促成他抽烟的人过了八九年反而劝他戒烟,这倒是他当时没有想到的事情。

“所以你看你们两个多配,他瞒你,你瞒他,生怕对方知道自己多喜欢他。”爱德华撇嘴,“要我说,你们要是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哪来的那么多事。”

提诺刚想接话,钟已经敲了八下。他来的仓促,没向研究所所长请假,要是再晚半小时,他准得在午饭的时候多绕一回柱子。他匆忙丢下一句道别,抓起外套冲向门外,刚好够时间跳上刚刚要驶离站台的公交车。他找到位置坐下,车开出几十米,头脑才随着逐渐平复的心跳冷静下来。

贝瓦尔德。他难得静下心来考虑这个名字的主人。那是他长久以来的恋人,weirdo的键盘手,也是他最忠诚的粉丝和守护者。最初拉他进乐队只是因为原先的键盘手临时私事缠身,眼见表演日期一天天逼近,提诺来不及考虑别的人选,贝瓦尔德应承下来之后还没来得及把话补完,谱子已经塞进了手里。事实证明,他误打误撞走对了路,一俟表演结束,替补倒变成了正式成员。

要是提诺在半夜里为了新曲的歌词和曲调折腾上三四个小时,稿纸废了多半本,只想狠狠咬自己胳膊泄愤,他多半也会不声不响伸过自己的手臂来的。他们有过争吵,但鲜有冷战,提诺每次窝着火试图来一场孩子气的较真,不是发现对方比他更能忍,就是在不吭声的拥抱中彻底卸了脾气。

提诺透过玻璃的倒影审视着自己。他沉浸在失败的阴影里太久,连那间尘封着旧时回忆的屋子都跨不出去,即使他知道那儿并没有一扇门,阻挡他的东西亦不存在。他只要迈出一步,就能穿破那层透明的障壁,却被自己不必要的焦虑和消极怠工绊住脚步,反而一步一步向后退。

他或许真得跟贝瓦尔德坐下来谈谈,握住那只不停被他推开的手。或许迟到了很久,但为时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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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开的最后一章,剩下的部分本子见啦(ง •̀灬•́)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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